8月1日,随着《国家卫生健康委关于修改和废止部分部门规章的决定》(国家卫健委15号令)正式生效,中国医师多点执业的底层规则被彻底改写。全国约44万名办理了多机构执业登记的医师,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拉到一条新的起跑线上,而这条线的前方,竖着一块醒目的标识——主执业机构同意方可放行。
在此之前,医师多点执业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持续松绑。从2017年推行的区域注册制度,到后来只需在手机应用上完成电子备案就能合法跨院行医,公立医院的围墙曾被撕开一道明显的口子。专家利用休息日到民营医院、基层机构“飞刀”或坐诊,迅速从过去的灰色地带走入了阳光下的备案系统,多机构执业医师的数量随之达到高峰。但现在,这道口子正被制度之手重新焊接起来。

新规的内核可以概括为两点。第一,确立“唯一主执业机构”制度,医师只能在一家医疗机构登记为主执业机构,执业地点由原先覆盖整个省份的模糊范围,精确锁定为具体的某一所医院。第二,多点执业的程序由备案制转变为申请制。医师如需到其他医疗机构行医,必须单独向卫生健康行政部门提出增加执业机构的申请,而这一过程无法绕过主执业机构的知情和事实上的许可。
“备案”是告知,“申请”是请求。措辞的调整背后,是权力关系的根本性位移。过去,医师在外执业,主执业机构往往无从即时查询,只要不影响院内工作,双方可以维持心照不宣的平衡。但现在,外出执业必须经由科室、医院逐级审批。一位不愿具名的北京某三甲医院主治医师坦承,光是想到要在医院办公系统中提交申请,就觉得难以启齿。“这等于直接告诉院里,我本职工作不够饱和,要出去挣外快。谁会开这个口?”
医院会不会放行,大部分医师心里早有答案。在医院管理者看来,培养一名骨干医生投入了巨大的平台成本和患者流量,这是机构的核心资产。有管理者的态度异常直白:如果发现医生工作量不饱和,完全可以增加门诊、开设夜间服务,总之在外部机构执业将不被允许。
据统计,44万有多机构执业记录的医师中,超过六成流向了社会办医领域。不少私立医疗机构正是依靠简易备案模式,大量聘请公立医院专家周末出诊,并以此为招牌吸引患者。表面上看,优质医疗资源似乎借此实现了“下沉”,但随之而来的追问始终未解:公立医院承担的人才培养成本由谁补偿?脱离本院质量控制体系的诊疗活动怎样监管?15号令给出的答案十分明确——将管理权限交还给主执业机构。
与此同时,施行已21年的《医师外出会诊管理暂行规定》也迎来首次重大修订。旧规要求会诊费用统一支付给医院,禁止直接分配给医师个人,而各地制定的会诊费标准长期偏低,一次会诊仅一两百元。这直接催生了“会诊费交医院、红包私下给个人”的潜规则。新规首次明确,会诊医师享有获取合理报酬的权利,医院则要建立透明的分配制度并依法纳税。报酬合法化的通道打开了,但前提同样是:必须取得医院批准,并完成卫生健康行政部门的审批。
从“放”到“管”,治理逻辑的转身有着深刻的数据背景。2017年推行医师区域注册时,中国每千人口执业医师数尚不足2.8人,基层医疗资源极度匮乏,放开流动是回应现实的迫切需求。到2025年,这一数字已攀升至3.78,医师总量不再是最大的短板,质量和规范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关键词。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国家卫健委纪检监察组也明确要求,推动多点执业“有规可依、有规必依”。
不过,制度归位的同时,新的困惑随之浮现。支持者认为,新规并非要扼杀流动,而是要挤出“挂名走穴”的灰色空间。过去有医师同时在五六家机构登记却从不露面,这种乱象理应终结。担忧的声音则认为,优质资源可能进一步固守于大型公立医院。西部一位县级医院院长感叹,过去凭专家个人交情还能请来会诊,今后一切走正式流程,基层更加请不起。
市场端的反应更为直接。一家连锁诊所的创始人算了一笔账:以往邀请三甲专家周末坐诊半天,劳务费约两千元,备案几乎零成本。今后走正式会诊流程,医院提取管理费,再加上税费和社保,综合成本可能翻倍。“多出来的成本,要么转嫁给患者,要么让诊所放弃专家模式,两条路都不好走。”
8月1日中午,一名长期与私立医院合作的医生给对方发出一条消息:“暂时来不了,等政策明朗再说。”对方回复了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这段简短对话,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。过去十年间,中国医疗体系中最为活跃的一支流动力量,正是这44万名穿梭在公立与民营、城市与县域之间的“飞刀医生”。他们携带着技术、患者和利益,客观上缓解了资源下沉的梗阻。而15号令落地之日,这些分散的身影被逐一收拢,导入一条清晰可见的制度河道。从备案到申请,从潜规则到合法报酬,这已不只是一次规章修订,而是对医师流动逻辑的一次重新编码。
一位从业三十年的医疗管理者对此评价道:“这不是终点,这是秩序的起点。”这句感慨或许恰如其分地标记了这个转折时刻——一种延续多年的自由流动模式正式退场,而一个以主执业机构同意为前提高度规范化的新秩序,刚刚拉开大幕。











